芒果镇上的小屋

　　刘丽不耐烦地对嘟嘟说：“园子后面的不是池塘，那是个臭水沟。知道什么叫臭水沟吧？脏臭得很，会把你的脸蛋给熏得臭哄哄的！那不是你玩的地方。你该到门前的大树上绑根绳子，安上板凳，可以荡秋千。”
　　嘟嘟把洋娃娃放到桌子上，洋娃娃的眼睛闭上了，她用手指把它的眼睛支开，再放下。折腾几次后，从凳子上站起，走到门口的门槛上坐下来。
　　“你不用对我使小性子，那没用。你要是再敢跑到园子后面去，我就给你爸电话。”
　　嘟嘟仍然托着腮帮子，眼睛动也不动地看着院子里的那颗樱桃树。树上的叶子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，树枝上零零星星的挂着几个樱桃，嘟嘟试过几次想把那些樱桃摘下来，可是太高，她踮起脚也够不到。地上的土有点松软，板凳在土上不能放平，她不敢站上去摘樱桃。路过那棵树时，她会跑过去扬着脖子数一数少了几颗樱桃。这样的天气樱桃是不会被风吹跑的。除非掉到了地上，或者是被那个女人摘走了。想到这里，她拼命的踩着落在地上的樱桃，狠狠地碾碎。红红的樱桃汁沾满了鞋底，就像那女人用的香水。
　　“你坐在那里会被太阳晒晕，我劝你还是进屋吧！去玩你的洋娃娃吧！或者，你也可以到外面的大树底下乘凉。如果你需要的话，我可以帮你把秋千绑上去。”刘丽关上后院的大门，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嘟嘟。
　　嘟嘟站起身，拽着两个小辫子扬着脑袋，盯着刘丽的眼睛，她的眼影怎么这么难看！眼皮薄得像张纸，涂上了两种颜色，前面一半是黄色，后面一半是绿色。真像动画片里的老妖精！她突然“扑哧”一声笑了起来。这使刘丽感觉非常不自在，她瞪了一眼嘟嘟，走到柜子前面，翻出一个大瓶子和一沓长条的纸，开始折一个东西。
　　 “喂！你过来！”
　　男孩手里拿着一个树枝，蹲在池塘边搅和着。听到嘟嘟地叫声，他回过头歪着脑袋，“干嘛？”
　　“有事问你！”
　　男孩扔下树枝慢吞吞地走向那栋冷冰冰的房子。
　　“那个水沟臭不臭？”嘟嘟站在倒扣着的水缸上，踮着脚吃力地趴到墙头上，毫不客气地问道。
　　“那是池塘！不是水沟！里面还有鱼呢！”
　　“刘阿姨说，那是臭水沟。”
　　 “刘阿姨是谁？”
　　“我们家保姆，专门看我的。”
　　男孩瞪大了眼睛，“你家还有保姆呐？你家真有钱。你爸爸是做什么的？”
　　“我不能告诉你，不过他很厉害。”嘟嘟偏着脸自豪地说。
　　“那你家只有你和你家的保姆喽？你家搬来多久了？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？”男孩一连串问道。
　　“你的问题可真多，懒得理你。”嘟嘟噘着嘴从水缸上跳了下去。
　　男孩向上蹦了好几下，“哎！你别走啊！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啊？我带你去池塘那看鱼。哎！你别走啊！”
　　嘟嘟在墙的另一边喊了一句：“我要吃饭了。”
　　“……十七、十八、十九……三十五、三十六……”刘丽把瓶子里那些用纸折出来的花哨的星星全部倒出来数了几次，每次都是只数到一百六十二个就停止了，这得折多久才到520个啊。她想把这些花纸折出来的星星送给她乡下的男朋友。在上一户人家当保姆时那家的小姑娘经常折这种星星，她用的是黑色的纸，刘丽当时在心里想：黑纸多不吉利，又不好看，我折一定要折花花绿绿的，大亮一定喜欢。
　　看到嘟嘟站在门口时，刘丽吓了一跳，她看了一眼门上方的挂钟，“你倒是挺守规矩，到了这个时间就知道吃饭。放心，饭做好了。想吃自己拿来吃吧。我还是要再数两次。”她又低下头拨拉着那些星星。
　　嘟嘟依然站在门口看着刘丽，她折那些星星来干什么用呢？
　　刘丽终于放心的把那些星星装到了瓶子里，拿起一支笔在手心里歪歪斜斜地写上“162”免得忘记。转身看到嘟嘟，刘丽狠狠的瞪了她一眼：“看我干吗？”
　　樱桃树下又有几颗被风吹落的樱桃。黑褐色的土地上星星点点的散布着圆溜溜的红樱桃。嘟嘟抱着那个会眨眼的洋娃娃站在树边，看着房门。
　　“嘿！有钱人家的孩子！”
　　嘟嘟回头看了一眼，是昨天下午在园子后面遇到的那个男孩。她认真地说：“我是有名字的，你不要这样叫我。我叫嘟嘟。”
　　“嘟嘟？名字真奇怪啊。我叫王小。你干嘛呢？把大门打开让我进去行吗？”
　　嘟嘟歪头想了想，“我可不想知道你的名字，又不认识你。让你进来你要干什么呢？”
　　“一起玩儿啊！要不我带你去池塘边玩儿吧！那里可好玩儿啦！”王小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。
　　嘟嘟转过身来，瞪大了眼睛问道：“那里真的有鱼吗？那里的水真的不臭？”
　　王小兴奋的说：“当然有鱼啦！那里的水可干净啦！里面的草都能看见。”
　　嘟嘟低下头，“没见过。”随即又扬起脖子问道，“你见过水族馆里的鲨鱼吗？你见过水怪吗？”
　　“水怪？！！”王小用力吸了口气，“你见过吗？”
　　“哼，我当然见过。”
　　王小听着嘟嘟的话，心里想，到底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孩子，什么都见过，池塘又算得了什么呢？他沮丧地转过身准备离开。
　　“哎！你怎么走了？你不带我去池塘了吗？”
　　王小高兴的再次跑到大门前，“你要去吗？走！我带你去！”
　　“你到后面去等我，我偷偷溜出去。保姆不让我去后面的池塘玩儿。”
　　阳光下池塘果然是金色的，在边上真的可以看见小鱼游来游去。
　　“真漂亮！”嘟嘟说。
　　王小有些得意，“当然了！嘿嘿，这里好吧？我说的没错吧？”
　　嘟嘟脱掉凉鞋，把白色的半长筒袜塞到鞋子里，慢慢的用脚试探了一下，然后坐在岸边台阶上用脚轻轻的踩着水面。原来太阳真的可以把水面变成金色的，这里真的是池塘，池塘里还有鱼。我要把这些告诉给爸爸听。爸爸一定不会反对我来这里玩儿的。我以后每天都来，等到小鱼变成大鱼，爸爸就会来接我了。
　　“王小，你以后要天天带我来玩儿。”
　　“好啊！我家就在你家后面住。以后我天天下午来找你吧！只有下午小鱼才会游到这边来。”
　　“王小你看！这些鱼都这么大了。”嘟嘟趴在草地上，把手伸到池塘里慢慢地搅着水。嘟嘟盯着这些鱼出神地想，爸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接我呢？
　　“嘟嘟，嘟嘟！嘟嘟！”
　　“我真讨厌这个声音，像只青蛙！太讨厌了。”嘟嘟对王小说。
　　“我明天还在这里等你！”王小对着嘟嘟的背影喊道。
　　刘丽故意把碗弄出声响，她板着脸对嘟嘟说：“你是个不听话的孩子。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天都干什么去了。我告诉你，那个池塘里有个妖怪，会把你捉走。我要告诉你爸爸。”她继续摔弄着碗筷。
　　嘟嘟白了一眼刘丽，没有理会她。她的脑海里不断的浮现出那些会游泳的小东西，它们终于长大了。她忽然想到了那棵樱桃树。这些天没有去看它，它变成什么样子了呢？还有樱桃吗？她加快了吃饭的速度。
　　樱桃树下的樱桃已经腐烂，变成了暗黑色，一些红色的小蚂蚁在上面吮吸着变了味道的樱桃汁。嘟嘟蹲下来，自言自语道：“真可惜，如果我每天都拿着碗来樱桃树下接樱桃就好了。都浪费掉了。”她抬头看了看树顶，她忽然有些高兴的想，这样也好，省得那个女人成天在那里又是折纸又是吃樱桃。
　　嘟嘟不停地看着手腕上的米奇电子手表，奇怪，王小怎么还没有来呢？现在已经下午四点钟了，等了两个小时。她坐到了池塘边，一条五彩斑斓的鱼游了过来，轻轻地用尾巴扫着嘟嘟的脚丫。嘟嘟想，我要把这条鱼捉上来，带回家去，好好的养起来，等爸爸接我的时候送给他！
　　刘丽站在池塘边四下张望，她知道只要樱桃树下找不到嘟嘟就一定会在这里找到她。可是刘丽很快感到一阵窒息，她看到岸边的一双凉鞋和水面漂起的那只洋娃娃。


　　很多天刘丽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子里，门锁得严严实实。她坐在客厅的凳子上，趴在茶几旁不停地摆弄那些没有折完的星星。一星期过去了，回忆那些琐事只能让她更加不安，当她放弃回忆的时候她就会非常慌张。她不时四处张望，有时会看到嘟嘟站在她的面前，眼神熟悉无比。这种幻觉使她头皮发麻，瑟瑟发抖。她跑进房间里的床上盖上被子，仍然觉得浑身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，从脊柱升起一阵寒气。她打开抽屉翻出了一包劣质香烟，香烟盒已经被揉捏得皱皱巴巴，她猛吸了一口，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她咳嗽的回声也让她毛骨悚然。她蜷缩在床上咳嗽了很久，整张脸被呛得通红，眼睛布满了咳嗽时血管张开而形成的血丝，眼泪噙在眼眶里，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，两滴眼泪把睫毛沾湿。
　　她给乡下的男朋友打了电话，不厌其烦的给他讲着她给嘟嘟当保姆的事情。在她厌倦这乏味而又荒诞的倾诉时，她那个男朋友饶有兴趣的倾听态度又使她觉得应该继续讲述下去。
　　“丽丽，你这些事虽然说了很多遍了，可是我还是喜欢听。不然都不知道你每天做些什么。”
　　“可是我又不想讲了。没意思。我想回去了，我们去打证结婚吧，我不想呆在城里了。这里太可怕了！太可怕了！”
　　“你怎么了？有什么事？”大亮疑惑地问。他非常不解刘丽最近为什么这么情绪化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
　　“没，没什么事。她来了，她回来吃饭了，我挂了。”
　　敲门声引起了刘丽的警觉，她蜗缩在电视机旁边，用力捂住耳朵。声音越来越大，不断震动刘丽的耳膜。她站起身哆哆嗦嗦的走向大门，慢慢的开了一条缝。
　　“把门打开，跟我们走一趟吧，有点事需要你协助调查。”门外站着两个人，那个个子稍高一点的人说道。
　　刘丽呆楞了片刻，转身想往房间里面逃，那两个人立刻冲上去把她按在地上。
　　“请你说说你所了解的王克明家里面的事情。越详细越好。”高个子给刘丽倒了一杯水。
　　刘丽的眼睛里出现了“坦白从宽，抗拒从严”八个大字。她的倾诉欲在这里发挥到了极至，确切的说是“坦白”。她说那个孩子多么调皮和不听话，那是一个多么孤僻的孩子。她不和她讲话，只是用眼神抗议。并且对自己警告过的不许去池塘玩当做了耳旁风。
　　对方终于忍受不了她的絮叨，打断了她。“不是要你说这些，不要耍花招，其实我们知道你没什么事情，你只要说实话，我们就放了你。”
　　“我说的是实话，她确实是个不听话的孩子，她太没家教了，太不听话了。她谁也不怕，在他家当保姆简直是受罪。”
　　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，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刘丽。
　　“你能不能说点关于王克明的事情？”
　　“他欠了我好几个月的工资，我很久没有见过他了。”
　　“你真执迷不悟，看来你是想趟这混水了，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，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？”
　　“好处？他欠我的工资，不然我早就走了，怎么可能会这么倒霉，呆在这儿？”
　　高个子一拳头砸在桌子上，刘丽吓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。
　　“你到底在那所房子里干什么？他让你在那里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看孩子啊。”
　　“看孩子？谁的孩子？孩子在哪儿？”
　　刘丽慢慢坐回凳子上，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。
　　“你不要再顽抗了，这是自取灭亡。”
　　“是她自己掉进去的，不关我的事情。”
　　“什么掉进去了？你在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王克明的女儿，掉进了房子后面的池塘里，是她自己掉进去的，不关我的事情。”她低声说。
　　刘丽在检察院度过了一天一夜后坐上一辆警车被拉进了公安局。她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简易床和那张桌子，想不出他们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，对她做出什么惩罚。她想，他们应该不会给我判刑吧？不是我把嘟嘟推下水的。他们对我的态度也没有那么严厉。他们说不是调查这个事情，那他们到底在调查什么？她用手揉了揉干巴巴的眼睛，继续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
　　夜色深了，整栋大楼寂静无比，虽然是仲夏，这个只有一个小窗户的屋子里显得异常阴冷。不过这也比呆在那幢房子里强，刘丽靠在床头上，想起了三年前刚去王克明家当保姆的情形。她应征时直接去了王克明租下来的那套别墅。嘟嘟当时只有三岁，看着刘丽时眼睛充满了排斥。王克明给的工钱很高，刘丽需要这些钱。王克明很少出现在这个别墅，只在节假日会过来看看嘟嘟，临走前给刘丽留下一些钱。她不知道王克明到底是做什么的，该怎么称呼他，只知道他很有钱，她叫他王老板。半年前王克明突然在城郊盖了幢三层小楼房，让刘丽带着嘟嘟去那里生活，条件是再加一倍的工资。刘丽当时的心理很复杂，好不容易离开了乡下又来到了另一个乡下，不过工资那么高，起码是在别人家做保姆时的三倍还要多。这些工资基本全部攒下，平时她不需要花什么钱，吃的用的王克明会给安排好。她计划把钱攒足后就和大亮结婚。


　　王克明站起来活动四肢。因为他坐下后，大部分肢体部件似乎赶忙抓紧机会先行入睡了。他转着脑袋，把左腿向前甩动，不适的麻木感先是变成更不舒服的酥痒，而后才恢复了正常的感觉。在看守所的这段时间，他除了站立和坐以外，几乎没有其他的身体活动。
　　“王克明，你认识这个女孩吗？”
　　王克明接过照片，打了个愣神，“不，不认识，”
　　“不认识？你仔细看看。”
　　“真的，真的不认识。”王克明把照片从桌子上推回去。
　　“你再仔细看看，看你认识不认识。”
　　“我真的不认识这个孩子。我从来没见过。”王克明急忙说。
　　“那这个女人你见过没有？”检查官递上了刘丽的照片。
　　王克明仔细的看了看，“没见过，不认识。”
　　“这个女人叫刘丽，她带着这个乳名叫嘟嘟的孩子住在乡下一间三层小楼里，房照的名字是你。你怎么解释？”
　　王克明沉默了一会，说：“哦，你们是说那个房子啊，那个房子是我爸爸留给我的。我把它租了出去。”
　　“你在撒谎。那个房子半年前才盖完，你父亲已经去世八年了。”
　　“我只是翻修了一下而已。”
　　“这个女孩在十一天前失踪，据保姆交代她经常去池塘边玩，并且在失踪当天下午在池塘边找到了她的凉鞋和洋娃娃。警方正在池塘里打捞她的尸体。”检查官眼神锐利地盯着他。
　　王克明眼睛盯着检查官手边的嘟嘟的照片，漠然地说：“我真的不认识。”然后站起身走回房间。


　　“刘丽，王克明说他没有这样一个女儿，也没有让你在那幢房子里替他看孩子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他说嘟嘟不是他的孩子？那是谁的孩子。”
　　“他说他不知道，而且他把房子租给你后，很长时间没有去过。”
　　“这个混蛋，真是太没有良心了，他就算对我可以陷害，可是不应该不认自己的孩子啊。”
　　“这些总会水落石出。”
　　“怎么能这么说，她是自己掉进去的。”
　　“谁能证明？现场已经完全被破坏了。”
　　“啊……”刘丽放声大哭起来，“我要见王克明！我要见他！”
　　对面那个人叹了口气说，“你不可能见到他。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，如果你现在说出真相的话还可以算是自首。”
　　刘丽像只母老虎那样向对面的人扑过去。“是她自己掉进去的！”
　　她重新被按在座位上时被带上了手铐，那个人把一份资料甩到她的面前，刘丽认识一些字，看出是自己昨天的谈话记录。
　　“你承认自己很不喜欢这个孩子，她很不听你的话，做了很多让你不高兴的事情……”
　　“是的，她很不听话，性格孤僻，她恨我。”刘丽一说起这些就显得异常兴奋。
　　“那我们是否可以假设一下，她可能在某个时间非常的让你愤怒，让你愤怒的失去了理智……”
　　“不可能，我对她很好，我很喜欢她。”刘丽感到自己被陷入一场阴谋之中，立刻改了口。
　　“你说的前后不照，这对你很不利，我们有理由认为你在撒谎。”
　　“我没有撒谎，真的是她自己掉进去的，我一直警告她不要去池塘边玩，可是她就是不听。”
　　“你有个男朋友叫大亮，他知道这件事情吗？”对面的人点了一支烟。
　　“他什么也不知道，不关他的事情。”
　　“那到底谁能证明不是你杀了她？”
　　“天哪！”刘丽大声嚎叫了起来。“我没有杀她，没有！我要见王克明这个杂种，都是他害的我。”
　　“冷静一下，嘟嘟在哪儿？”
　　“她死了，在池塘里，她死了，不是我杀的。”
　　对面那个人站了起来，走出审讯室。对站在外面的一个穿警服的姑娘说：“不排除她精神有问题，她不像在撒谎，不过狐狸有时候就是这么狡猾，不可以放松警惕，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嘟嘟，不管是死是活。”
　　“可要是她的精神有问题，也许嘟嘟是不存在的，是她幻觉中的。”那个姑娘说。
　　“不排除这种可能，房间里到处都看过了，没有小女孩的痕迹，楼上是空的，没有她说的那些小孩子的用具。”


　　刘丽终于见到了王克明。他低着头，等了许久也不见说话。她忍不住失声大哭，“王老板，我不是故意的，嘟嘟被淹死了。”
　　“嘟嘟是谁？你认错人了。”王克明冷冷地说。
　　刘丽看着王克明，难道他受不了这个打击，精神出了什么毛病？她转过头去看了看检查官，那个检查官对她笑了一下。她有些不知所措。
　　王克明接着说，“你一定认错人了。我不认识嘟嘟。你租我房子的时候对我说只有你一个人住，我很奇怪，你一个人为什么要那么大的房子。”
　　刘丽完全糊涂了。她擦干脸站起来问：“你难道一点都不关心你的女儿？”
　　“我没有那么小的女儿，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儿送到那样一个地方去。”
　　刘丽再次偏过头去看检查官，他竟然又笑了一下，难道他们是串通了的。
　　“王克明，你这个混蛋，我要是能活着出去，一定不会放过你。我就是死了，也要变成厉鬼去找你。”
　　王克明转头看了看检查官。“什么意思？我不和疯子说话，你们到底想干吗？”
　　刘丽冲过桌子抓住王克明的衣领，狠狠抽了他一耳光，王克明立刻和她撕打起来，两个警察冲过来把他们分开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。检查官出去抽烟，他的同事走了过来。
　　“里面在干吗，这么吵？”
　　“鬼才知道。”他笑了笑说。     刘丽被释放了，她自己也不敢想象自己这么快就被放了出来，她匆匆回到那所房子，大门已经被贴了封条，只能在院子里看见那棵高高的樱桃树。她看着这栋房子忽然感觉阴森森的，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，可能在不远的地方有双眼睛在看着她，这一切都是圈套，只是可怜了嘟嘟，她毕竟还是个孩子。刘丽想到这里有些伤感，她准备逃离这里，回到乡下去，大亮一定还在等她，她发誓再也不到城市来了。
　　“你就是刘丽？”
　　刘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。她紧张的转过身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她身后。
　　“是，你是谁？”
　　那个男人没有回答，走上前去狠狠地给了她几个耳光，她跌倒在墙下，他又用力踢她，她的牙齿都被打的松动了，满脸是血。
　　“别打了，求求你，这是为什么啊？”
　　那个人停了下来，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，靠在墙上。
　　“你跟我爸爸到底什么关系？”
　　“我不认识你爸爸。”
　　男子用力在她肚子上捣了一拳。“我爸爸是王克明，你跟他是什么关系。”
　　“他是我的老板，他欠了我的工钱。”
　　“那个小杂种呢？她在哪儿？”
　　“掉进池塘里淹死了……”
　　“我应该把你也填进池塘里淹死。”
　　“不要杀我。”
　　“我不会杀你的，但是你要记住，我要你在这里消失，滚的远远的，休想再从我爸爸那里弄出一分钱，全部都是我的，是我的！”男子大声说。
　　“我走，那些工钱我不要了。”刘丽踉跄着离开，
　　那个男人叫住了她，把一百块塞到她的衣领里。“去把伤口处理一下，不要被别人发现，再看见你我直接杀了你。”


　　王克明躺在简易床上，背冲着外面。这个星期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，两只眼睛没精神的看着墙壁，好象那里长着同样的两只眼睛。儿子下午来看他了，他悄悄地告诉他，一切都按照他的要求办妥了，正在他感到满意和欣慰的时候，儿子突然说了句他意想不到的话，爸爸，那些钱应该是我的了。这句话让他吓了一跳，他做梦也没想到儿子会在这个时候，这个场合向他提出这个问题。他当时的反应是愣了一下，然后对儿子说，等我出去再说吧，但儿子的回答让他更吃惊，他说，爸爸，你出不来了，把那些东西给我，我会记住你的，也算你为我做了一些事。这段对话导致的结果是王克明想起了嘟嘟和自己这些年的罪责。他想到自己犯的最大的罪就是嘟嘟，她真是太可怜了，怎么说也是自己的骨肉啊，他一直都没怎么管过她，到最后竟然不敢承认这么回事，他怕什么？他想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，他一定不会这样对待嘟嘟，他会给她一个安全的环境，让她平安的活下来。他似乎看见她在冰冷的池塘里向自己游过来，睁大眼睛无助地看着自己，他感到浑身冰凉，似乎自己也掉进了那个池塘里。
　　“我要见检查长，我要交代，我请求宽大处理！”他突然跳起来爬到窗户上大声喊。
　　检查长看到王克明的时候态度很和气，他们曾经是朋友，自从王克明出事后不管他怎么要求他都没有再见过他。但现在王克明主动提出来要交代让他颇感得意，他终于熬不住了，他一边盘算着怎么去和上级汇报，一边故意用一种惋惜的眼神看着王克明。
　　“我什么都可以交代，但是我有一个要求。”
　　“你说吧，我看我能不能做到。”
　　“我想见一下我的女儿。”
　　“你有女儿？”
　　“是的，她叫嘟嘟，她的妈妈是一个中学语文教师，我有一部分钱花在了她身上，哎，如果不是她，我不会走出第一步。”
　　“她在哪儿？”
　　“加拿大，移民了。”
　　检查长瞪了他一眼，忍住了心中的怒火，耐着性子问：“那另一部分呢？”
　　“如果你们带着我见一眼我的女儿，我就带你们去找。还有，我要起诉刘丽，要不是她不小心，嘟嘟不会死的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　　“交代完你的问题，我们会处理她的。”
　　一个工作人员在检查长耳边说了些什么，他不耐烦地对他挥了挥手说：“我在忙，让他等一会儿。”
　　“就是这些，我要先见我的女儿一面。”王克明说。
　　“听我说，克明，警方把那个池塘的水抽干了，没有找到你女儿，这是个好消息，按理说我不该告诉你，但我们是朋友。”
　　王克明眼睛一亮。“真的吗？那你们要帮我找到她。”
　　“你只要把赃款交出来，政府就会对你宽大处理的，我作为朋友一定帮你这个忙。”
　　王克明点了点头。“在那个院子的樱桃树下面。”


　　在那棵樱桃树下，几个人挖的正欢，没几下就碰到东西，他们会心地笑了小，小心地用铁锹把那个东西刨了出来，是一个大瓶子，口被胶带封着，一个人用小刀把盖子撬了下来。把瓶口朝下甩了甩，从瓶子里散落出一堆五颜六色的星星。
　　“不是吧？怎么会是一堆这东西。”
　　“我们又被那老狐狸耍了。”
　　“不要着急，可能藏有什么秘密，都拣起来，带回去。”
　　“都带回去？”
　　“对，全部带回去。你数数，有多少个？”
　　“操，你自己怎么不数？”那个人一边嘟囔一边把地上的星星放回瓶子。
　　“数完了，一共520颗。”
　　“是什么意思？肯定有蹊跷，好象是一个房间号码。”
　　“保险柜的密码？”
　　“放屁，保险柜在哪儿？”
　　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　　“喂，查一下本市520号是什么地方。”一个人拨通了电话。
　　“哪条路？”
　　“所有路段。”
　　“只有两条路有520号，一个是医院，一个是婚介所。”
　　“好了，好了，本市哪家宾馆有520号房。”
　　“这可多了去了。”
　　“查一下。”
　　“有病啊，查这个干吗，你消遣我啊。”
　　“叫你查你就查，办案需要。”
　　“好吧，已经查出来的好象都是情侣包房，520的意思就是我爱你。”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严肃点。”
　　“好吧，我再看看……”
　　“王克明，520是什么意思，老实交代！”
　　“520？好象是一种香烟的牌子，嘟嘟的妈妈总是抽，你们找到嘟嘟了吗？”
　　“少装糊涂，我看你是想坐一辈子牢了。”
　　“这也不是你说了算，少吓唬我，我已经全部交代了，你们再对我怎么样就是逼供。”
　　“你这个顽固不化的老东西……”
　　“我要见我的女儿！我要见嘟嘟！”


　　王克明叫着嘟嘟的名字的时候，嘟嘟似乎听到了什么，她打了个寒战，推醒了睡在一边的王小。
　　“王小，我害怕。”
　　“怕什么啊？快睡觉。”
　　“我梦到爸爸了，他不要我了。”
　　“不会的，我们给他钱，快睡觉吧。”
　　“可是我冷的发抖。”
　　“哎，你可真麻烦，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送回那座房子去。”
　　“我不要回那座房子……”嘟嘟哭了起来。
　　“不会的，不会的，我是吓唬你呢？”王小坐了起来，他也冷的发抖。“真他娘的冷。”
　　“我们会不会冻死在这儿？！”
　　“不会，我有办法了，生堆火吧。”
　　他从身边的书包里拿出一沓钱，撕掉封条，用打火机点着了，又从外面捧进来一堆木棍盖在上面。
　　“为什么樱桃树下面会藏有宝物呢？”
　　“我也不知道，可能是神仙埋进去的，或者是强盗。”
　　“你说我们包里一共有多少钱。”嘟嘟问。
　　“不知道，我只能数到60。”
　　“我能数到100。”
　　“用这些钱能买到什么？”
　　“想买什么就买什么。”
　　“阿姨找不到她的星星肯定很着急，要是她知道是我们埋起来的怎么办。”
　　王小看了看天空，夜空中有很多星星在眨着眼睛，他笑着说：“我们就告诉她，星星都飞到天上了。”